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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没多远高雅贤就幡然醒悟自己上了一个无比愚蠢的大当。拨转坐骑再度冲着刚才的战场扑将过来。只可惜为时已晚程名振等人就像春天的雨水般转瞬之间就在洺州大地上销声匿迹。任高雅贤带人翻遍了战场周围二十里也是连个人影子都找不见。
粮食被烧了人也丢了。带着一肚子懊恼高雅贤垂头丧气地回营缴令。刘黑闼忙着调遣兵马防范唐军渡河听完汇报后倒也没怎么难为他。但很快高雅贤自己就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
自从程名振在洺水附近现身后连续十几天各地都有被洺州营袭击的消息传来。这些熟知襄国郡地形的“流寇”结成小队或者趁当地守军不备混入县城杀死官吏。或者埋伏在大路两边打劫刘黑闼手下好不容易从百姓嘴里扣除来的那点粮草辎重。刘黑闼几次派兵去征剿都一无所获。人派多了程名振不肯交手仗着其军中战马数量多的优势撒腿便走。人派得少了则根本不够给洺州营塞牙缝。往往是征剿方和被征剿方颠倒了过来到最后只给刘黑闼剩下一地尸体。
而刘黑闼还不能抽调太多的力量去解决这根背后芒刺。在漳水河对面的秦王李世民仿佛跟程名振二人之间早有默契般不断向刘家军施加压力。唐军中装备了大量的床弩隔着河就能射得对岸站不住人。而唐军的辎重营更为厉害居然不顾漳水河春汛在即随时都可能泛滥的危险于河东岸搭起了十几座浮桥。在床弩和脚张强弓的掩护下每天那些浮桥都会向西岸延伸数尺。一旦其桥头搭上西岸的河滩除了决一死战外刘黑闼已经无第二条路可选。
等待的日子最为难捱。有时候刘黑闼甚至想下一道命令后退数里早点把李世民给放过来。他手中的军粮已经见底儿即便春汛到来之前唐军依旧不能过河到了夏天将士们也会因为缺粮而溃散。而程名振这个狗贼还在不断地骚扰着他的后方将最后一点刮地三尺弄来的粮食给劫走。每当运粮队被劫的消息传来一次刘黑闼就明白悬在自己头上的刀又落下一寸。既然早晚会有一天那把刀将砍掉他的脑袋他宁愿那一天来得早一些。
程名振给刘家军带来的麻烦还不止于此。尽管刘黑闼下令封锁了消息随着军粮一次次被劫其麾下的弟兄们还是听到了有关程名振要替老娘妻子报仇将欠下血债者全部杀光的流言。本来刘家军造反是为了替窦建德替所有被大唐歧视、压榨的河北豪杰讨还一个公道现在这样一来却成了刘黑闼与程名振两个间的私人恩怨。在前途渺茫的情况下大伙士气原本就非常低落突然现一直支撑着大伙的所谓国恨不过是某些人的家仇心中的沮丧可想而知。
没有人甘愿为与自己无关的私怨付出生命。哪怕刘黑闼在军中的威望再高也不能迫使大家如此付出。程名振出泽还不到一个月漳水河东岸的浮桥也与西岸还有着不短的距离刘家军已经人心惶惶。每天夜里都有人冒着被抓回来当众吊死的危险从军营里逃走。不少将领都半公开地抱怨说董康买当初不该杀红了眼连女人都不放过以至于惹下程名振这个九头蛟。试问在这襄国郡的大地上谁对一草一木能比九头蛟更熟悉?所有屯田点几乎都是他亲手建立的里边的百姓对他比对自己家人还要亲。所有山川道路他几乎都亲自勘察过并且对其了如指掌。在地利与人和都无法掌握的情况下想要抓住程名振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能怪我么?”董康买一次次被人埋怨终于到达了忍耐的极限跑到刘黑闼面前请求对方为自己主持公道。“那女人就像个疯子般连砍了我二十多个手下。我当时不下令乱箭射死她难道还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接着砍?”
“他们也是心里头不痛快随便抱怨几句罢了!你别理他们话又说不死人!”刘黑闼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应大伙的要求他已经正了名号自立为汉东王。但这个辉煌的头衔并没能让弟兄们士气提高多少。相反军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为当初他煽动大伙造反根本就不是为了替窦王爷讨还公道而是切切实实地为了谋取自家江山。
刘黑闼无法堵住别人的嘴也懒得替自己再辩解。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涂抹的如果他战败了恐怕将要背负更多的罪名。如果他侥幸打败了李世民迫使大唐承认河北的割据现实并且以帝王之礼厚葬窦建德那些谣言自然会慢慢平息下去。
推己及人刘黑闼也不希望这个时候董康买再因为别人背后的几句议论就挑起没必要的争端。大伙现在是一根绳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即便没有程名振那句要将大伙赶尽杀绝的誓言落在秦王李世民手里难道谁还能有什么好下场?看看单雄信是怎么死的再看看殷秋等人的结局难道谁心里还能存着大唐皇帝会突善心既往不咎侥幸的念头?
他这番好意显然不能被董康买所理解。见对方依旧一味地和稀泥董康买向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说道:“你不管是不?你不管就别怪我不尊重你。从今往后再让我听见谁背地里嚼蛆我就把他的舌头给割下来。你看着我说到做到!”
“老董!”刘黑闼猛然转身花白色的胡须上下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嫌咱们的麻烦不够多么?”
“正因为麻烦多才要快刀斩乱麻!”董康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与刘黑闼对视“敢私传谣言扰乱军心者杀!临阵不前贪生怕死者杀!保存实力不顾同僚者杀!处事糊涂放走强敌者更该杀!还有私藏军粮的杀!放任属下逃走的杀!妄议战局胜败的杀!与李家眉来眼去的杀!……...”
接连说了十几个杀字他说得两眼通红蜷曲的胡子上面布满吐沫星子。望着其狰狞的模样刘黑闼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冷笑着问道“杀好杀就杀。都杀干净了李世民也不用渡河了。你再给我一刀拿着大伙的脑袋请功去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个不知…….”董康买气得大叫上前数步就想抓住刘黑闼的脖领子理论。周围的侍卫见状立刻一齐拔刀出鞘。董康买听到背后的利刃磨擦声骤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已经伸到半途的大手猛然挥下来重重地拍在自家大腿上“我我唉你当断不断早晚招祸!”
“退下去没你们什么事情!”刘黑闼一竖眼睛将自己的侍卫斥退。然后笑了笑强忍住心中不快问道“还能有比眼前战局更重要的事情么?老董你这莽撞性子可得改改!否则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怪罪你弟兄们也难免会心里犯嘀咕!”
“嘀咕就嘀咕去谁嘀咕我就……”董康买又想放狠话意识到自己失态咧了下嘴换了种相对缓和的语调说道“我还怕他们嘀咕么?你说得对吐沫星子淹不死人。但你还是早做决断这么一味死挺总不是个办法!”
“我也为此烦着呢?”见董康买退让刘黑闼也不再追究他失礼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唐军虽然强大但只要弟兄们肯齐心协力春汛之前我保证他们过不了漳水。可春汛早晚有结束的那一天。襄国郡太小了拖得越久情况对咱们也越不利!”
“是啊!”说起眼前的战局董康买也觉得气馁“阿史那家族的建议不知道你怎么考虑的?我觉得他们开出来的条件不错。罗蛮子正忙着跟高句丽人对峙怀戎和昌平之间刚好有个空档!”
“那样恐怕我就太对不起头上的这‘汉东王’三个字了”刘黑闼喟然长叹。关心着河北战局的不止是当事双方。远在塞外突厥王庭亦试图火中取粟。早早地就派人潜入中原暗中联系上了刘家军的将领。董康买和王小胡两个都有胡人血统所以觉得突厥王庭开出来的条件很诱人。而高雅贤等汉族将领眼下则宁愿做一个战死鬼也不想去塞外给突厥人当鹰犬。
刘黑闼本人则始终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北方地广人稀博陵军和幽州军又分别被高句丽及靺鞨所扰只要他能成功逃到涿郡便有足够的把握从博陵军和幽州军两大势力交界处穿过去。可到了塞外他的半生英名就彻底付于流水了。日后别人再提起他刘黑闼不会再认为他是敢于替窦建德报仇有担当有魄力的硬汉子。而是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利用窦建德的死和弟兄们心中的不平铤而走险的一个奸雄!
对于刘黑闼的顾忌董康买认为根本不值得一提“汉东王不就一个名号么?活着总比死了强。况且投靠突厥人的事情咱们又不是第一个做?他李渊当年不也是认了突厥人当干爹才得了半壁江山?”
“唉!”刘黑闼又了叹了口气不置可否。与很多北国人一样经历了魏晋南北朝之乱后他的血脉中也是胡汉混杂。所以内心深处对胡汉之分看得并不是很重。然而万一他认可了董康买的看法以对方那张大嘴巴肯定无法保住秘密。那样的话刘家军中就要有一半的将领会愤而离去眼前的仗不用打就已经败了。
正犹豫间军帐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刘、董二人迅抬头看见高雅贤浑身是水气喘嘘嘘地跑了进来。
“下暴雨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没听见!”心里多少有点儿虚刘黑闼主动找话。
“下了好一阵子了。还打了好几个响雷!”高雅贤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大声回应。看到董康买也在场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我刚才去河边巡视现唐军居然在冒雨修桥。修得最快的那座桥桥面距离河岸已经不足一丈了。咱们这边有些地方水很浅。如果唐军冒着被冲走的危险强渡的话一丈宽的距离游不了几下就能踩到水底下的硬地!”
“放箭啊都是傻子干看着人家修?”董康买毫不犹豫地一眼瞪还回去同时大声提醒。
“弟兄们放箭阻拦河上风大根本起不到效果。”高雅贤像看白痴一般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刘黑闼汇报“强弩还凑合。但咱们军中强弩太少了。根本压不住对方!”
“我这就跟你一道去看看。”闻听此言刘黑闼再也坐不住拔腿就往中军帐外走。
外边的雨下得极大就像瓢泼一般。如果雨按照这个势头持续下去用不了两天漳水河对唐军来说就会变成天堑。怪不得李世民要派人冒雨抢修浮桥!
“天不亡我!”刘黑闼用力握了握双拳仰头大笑。笑罢了将大手一挥豪气满怀地说道:“把各营的强弩全调上去。能干扰多久是多久。春汛马上来了看姓李的有没有本事跟老天爷斗!”
“只要春汛下来咱们就可以掉过头去先解决掉姓程的!这回得小心点派个胆子大的人领兵!”董康买也很是兴奋在暴雨中挥舞着拳头大声提醒。
这么明显的嘲讽高雅贤怎可能听不出来。但难得一次对方没跟他纠缠。而是上去拉了一把刘黑闼的衣袖焦急地说道:“汉王且听我一句。我觉得此事有点古怪!”
“怎么古怪法!”刘黑闼回过头笑着询问“你先别急让我把兵调遣完了再说。老董你麾下擅长射箭的人多赶紧全派到河边去。顺便通知其他几位弟兄让他们也把麾下弓箭手全拉出来别再藏着了。顶过了这两天我请他们喝酒!”
“唉!”董康买高兴地带应。刚要转身猛然间天空中一道闪电劈下来将不远处一株老树劈了个粉碎。
“保护汉王!”高雅贤大叫一声飞身将刘黑闼压在了泥坑中。周围的亲卫蜂拥而上尽管被不测天威吓得脸色煞白却依旧在刘黑闼周围搭了道人墙。
“没事没事不就打了个雷么?谁还没见过打雷!”刘黑闼白着脸从水坑中爬起来奋力拍打身上的泥巴。“老董拿我的令箭去调兵。老高刚才的事情谢谢你了。下回别靠近我倒要看看老天爷到底想怎么着!”
董康买接令跑远。高雅贤急得直搓手“汉王你听过说句话啊。李世民这这个节骨眼上冒雨修桥实在蹊跷…….”
话音未落半空中又是一道惊雷滚过。随即河岸放向传来了震耳的喊杀声。“报汉王唐军从浮桥上强攻过来了!”一名小校跌跌撞撞从雨幕中冲出来在刘黑闼面前扑倒“前锋已经登岸……”
“什么?这么快?”刘黑闼一把扯起报信者同时狠狠横了高雅贤一眼。作为军中大将刚才既然现唐军有抢在春汛之前渡河的企图就不该离开河岸。派什么人往中军送信不成?还非要自己眼巴巴地赶来卖乖?‘“他们没等桥修完就跳进了河里。有一段水浅的地方已经可以淌着走!”小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汇报军情。
“拿我的兵器跟披挂来!”接下来的话刘黑闼已经无需再听将手一伸冲着亲卫们命令。
他武艺过人在以往的窦家军中就没遇到过对手。这次亦想凭着个人的勇武来唤起大伙的士气。高雅贤向旁边退开几步犹豫了一下又咬着牙走上前抓住刘黑闼的胳膊“此事蹊跷。你想想李世民为什么不早点抢渡偏偏等着汛期来时才抢渡。他就不怕上游的水提前冲下来淹没了他的大军么?”
刘黑闼被问得一愣转过头目光上下打量高雅贤。“什么意思你快点说?”
“我只是推断不敢确定!”高雅贤本来就不是个勇敢的人否则当日也不会上了王二毛的当在胜券稳操的情况下被对方用疑兵之计给惊走。此刻被刘黑闼刀锋般的目光一盯心里更觉得犹豫“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程名振。他的所有行动我都仔细琢磨过。汉王现没他好像一直在围着洺水、平乡、肥乡三地打转从没走远过。”
“那又怎样?他还敢带人冲我的大营不成?”刘黑闼一边在亲兵的伺候下冒雨披甲一边不耐烦地追问。
“我听说洺水河上的所有堤坝都是他们夫妻当年带人修补过的。”高雅贤想了想硬着头皮说道“我没把握但我有点儿害怕!”
“咔嚓!”又是一道炸雷震得大地来回摇晃。刘黑闼的脸上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顾不得河岸边的震天喊杀声三步两步跑回了中军。将悬在帐壁上的舆图一把扯下扑在地上仔细观瞧。
这份舆图也是程名振的当年替窦建德绘制的。上面山川河流标记极为清晰。眼下李世民带领唐军驻扎在漳水河的东岸刘黑闼自己带领大军驻扎在漳水河西岸。在漳水河的西岸以西距离刘家军大营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是襄国郡的另外一条大河洺水。在程名振未于平恩屯田前洺水年年春天都要泛滥冲得夹在两条大河间的三角地段一片狼藉。程名振夫妻亲自带人重修了堤坝才造就了漳水与洺水之间的万顷良田。
“你怎么不早说!”伸手推了高雅贤一把刘黑闼大声抱怨。他一直在盼着春汛因为春汛可以令漳水暴涨阻断李世民的去路。可想而知这些天来程名振一样在盼着汛期的到来因为咆哮的洺水刚好可以助他兑现当日的誓言。
“把你麾下所有兵马带上一定抢在程名振之前到达洺水堤坝!”又一声惊雷炸响将刘黑闼的咆哮吞没。再顾不上什么王家威仪他揪住高雅贤的脖领子大声命令。“如果这次挡他不住你就不用回来了。咱们咱们一道等死。李世民过了河咱们要死。李世民不过河咱们一样得死无全尸!”
“嗯!”高雅贤点点头转身出帐。是不是带足了兵马的程名振之对手现在他无法考虑。他们现在只想早一步赶到上游的洺水大堤哪怕是扑了个空验证了自己刚才不过是疑心过重被董康买等人看笑话也好过站在此地等死。
三十里路骑兵冒着雨赶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情。当遥遥地看见了雨幕后那座青黑色的堤坝之时高雅贤悬在嗓子眼处的心脏终于落了下来。
程名振不在堤坝上。那他会在哪里?他这些天来狼一般于洺水河畔逡巡不就是为了此时么?
“咔嚓!”一道闪电劈落照亮远处咆哮的河流。太行山上的洪水已经下来了作为巨鹿泽的重要水源和汇入漳水下游的一条重要支流洺水河向来涨得比漳水早。黄色的水流夹着石块朽木卷起一道道惊涛骇浪。在频繁的撞击之下那些石块和木头都冒着热气仿佛开了锅一般上下起伏。
高雅贤无心思观赏这自然界里难得一见的景象。从身边抽出令箭交给自己的义子高亮“回去向汉王汇报洺水大堤安然无恙。老子这几天就盯在这了。让他放心对付李世民!”
“诺!”高亮轻轻一躬身拨转马头冲入雨幕。望着对方那矫健的身影去远高雅贤慢慢又转过头去再度观看不远处的堤坝。看得出来重修堤坝时程名振很是用心。相当长的一段堤坝都用四四方方的黑石头加固过。“这种堤坝即便蓄意挖也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带着几分欣慰高雅贤苦笑着想。“如果当初董康买别那么狠就好了程名振当年凭着此堤活人无数。重修这条大堤时恐怕他也没想到会用来杀人…….”
正冒着想着心事天空中又亮起一道闪电。“那是什么?”电光石火间高雅贤在堤坝上看到几个黑漆漆的东西。没等走近观看的弟兄们回来报告他的心脏猛然缩紧了一下瞪圆眼睛冲着距离自己的那名亲兵问道:“小亮子呢已经走了么?”
“少将军已经走了好一会了!”亲兵楞了楞茫然地回答。
“啊!”高雅贤出一声惊呼拨转坐骑就要亲自去追。半空中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滚滚雷声背后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上当了!”高雅贤恍然大悟。如果自己不派人送信回去刘黑闼怎可能放心在河岸边跟李世民纠缠?李世民派过河来的恐怕全是死士。牺牲掉这几千人却可以用洪流吞没刘黑闼手中十几万大军、这程名振也忒狠毒。
此刻再想派人给刘黑闼示警已经来不及了。重重雨幕背后大队大队的唐军慢慢现出了身影。不止是程名振的洺州营还有王君廓的河内军侯君集的飞虎军。三路以骁勇善战而闻名的悍卒团团围拢过来将高雅贤的退路完全封住。
这些天那些打着洺州营旗号四处劫杀运粮队的也不止是程名振一个。刹那间高雅贤全明白了。在襄国郡这片土地上他和刘黑闼等人才是外来户。程名振既然当年能在窦建德眼皮底下遁走自然有无数办法躲过巨鹿泽出口的监视。更有无数条隐藏起来不为外人所知的道路供他带唐军进入襄国。
所谓漳水河上的浮桥本来就是个幌子。李世民在开始就没想强渡而是利用浮桥吸引刘黑闼的视线。其实他跟刘黑闼一样都在苦苦盼着盼着漳水河每年必来的春汛。
谁给他献上了这样一条绝户计?
除了背负血海深仇又熟知襄国郡地形的程名振之外又能有谁?
没给高雅贤任何机会懊悔飞虎军挥舞着横刀冲破雨幕。深陷绝境仓促应战的刘家军乱成了一团被飞虎军直接砍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血顺着缺口处喷射与天空中的暴雨搅在一起染红整个地面。
这是今天的第一滴血却不是最后一滴。
与飞虎军呈一个锐利夹角河内军也扑了上来就像虎入羊群般将高雅贤的嫡系部属砍到在血泊当中。紧跟着起攻击的是洺州营的骑兵他们的动作尤为迅捷远远地在战场外围画了道弧线趁着高雅贤的军阵被压得步步后退之时硬**了军阵侧后。
“顶住别乱!”高雅贤大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然后寻找机会突围。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在三路大军的围攻之下他麾下那些疏于训练的兵卒如阳光下的残雪般迅崩溃。左营统军被王君廓劈成了两半。右营统军跪地祈乞降死于乱刃之下。左右两翼覆灭之后中军很快步其后尘。高雅贤策动战马落荒而走侯君集带领一小队骑兵紧追不舍。
“别管我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子的马快追上此人后自有办法逃命!”匆忙中高雅贤听见侯君集冲河堤上叫嚷。他没胆子回头张望胸口紧紧贴住战马脖颈双腿拼命磕打。
他又想起了程名振当日的那句话“所有手上沾了我娘我妻子血的人程某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放过!”
暴雨下程名振策马冲上了河堤。“都准备好了么?”强忍住雨水浸泡伤口带来的眩晕感他大声问道。
“都准备好了。钎子早就砸进了石头缝中只要拔出来水自己就能把河堤冲垮!”王飞在河堤上抬起头满脸是水。
“让所有人别打扫战场了直接上河堤!尽可能往高处走!”程名振点点头声音比脸上的雨水还要冰冷。左右亲兵吹响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远处有无数号角回应。听到号角召唤河内军飞狐军洺州营在各自的中层将领带领下纷纷牵者坐骑走向事先选好的高处。
王二毛跌跌撞撞跑过来犹豫着慢慢扯住程名振的胳膊“咱们咱们非得这样么?”
程名振默默将他的手臂推开没有回应。天空中的雨下得好大乌云翻滚仿佛一条黑龙在云端游动。记得那年在馆陶县也是这么大一场雨。为了周家的半吊赏钱他跟王二毛两个冒着雨给粮食添遮盖浑身上下都被淋得湿透…….
“小九!”王二毛又扯了他一把声音里边已经带上了哀求。
程名振摇摇头奋力挥下了令旗。
当他走出巨鹿泽的那一刻刘家军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现在临阵抗命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况且他也不想承担。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程名振。心中仅剩的一丝柔软也随着杜鹃的死而彻底消失不见。
王飞带着几个壮汉奋力拉动缆绳。被缆绳拴住一端另外一端深插入河堤的钢钎慢慢被拔了出来一股黄色的河水喷涌而出。
又是一股然后更多。无数股失去阻挡的洪水从堤坝上的空洞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张牙舞爪的黄龙。
黄龙的身体越聚越粗越聚越狰狞。电闪雷鸣中像破筛子一般的堤坝慢慢颤抖颤抖然后轰然塌开一道数丈宽的缺口。被遏制已久的洪流倾泻而出扫荡掉沿途所遭遇的一切。
战场上刘家军的尸体打个旋便被混在泥水里冲远了。几匹无主的战马在水中拼命游动试图逃生却被激流卷着石块木头反复击中很快就变成了新的尸体。新的尸体和旧的尸体混在一起奔着远方咆哮而去。
夹在洺水与漳水之间的万顷良田从这一刻起彻底化为了泽国。数不清的尸体在洪流中翻滚流血将洪流也慢慢染成褐色。
所有人无论洺州营、河内军还是飞虎军的弟兄纵使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站在事先选好的高地上看到这一切也忍不住脸色白嘴唇颤抖。
这是来自天地的愤怒在重重天威面前人的身躯显得是那样的孱弱。
一道闪电劈落下来紧跟着又是数道。
闪电下程名振张了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冥冥中他看见一个身穿黄衣手扶拐杖的老家伙踏浪而来笑了笑露出满口的白牙。
“说吧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只要你说出来绝对能帮你实现!”一身黄衣的老家伙笑着大声许诺。“金山银山功名富贵还是如花美眷说吧只要你说出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尾声暴雨后的巨鹿泽波光潋滟。
一名白苍苍却脊背笔挺的老者带着一名女人三个青年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缓缓走向泽地深处。
泽地深处已经多年没有人住了茅草顶子房屋多有破败。但在重重破败的房屋背后却有一块宽阔的空地干干净净、寸草不生仿佛曾经有无数兵马在此演练过一般。
白老者放慢脚步从年青人手里接过一个酒坛子筛了两碗酒默默地摆在空场旁的两座坟茔前。然后笑着坐下伸手擦净墓碑上的浮尘。
“大都护地上地上凉!”一名亲兵赶紧快步走上前递过一个毡垫子。从高句丽班师回朝途径河北东夷大都护开国东平郡公程名振硬是抛下大军非要接上家人到巨鹿泽中走一遭令他们这些当护卫的非常为难。
要知道如今头上顶着“开国”两个字的老将对大唐来说已经是绝世珍宝了。万一在沼泽当中染上一点儿风寒大伙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拿开!”老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可怜的亲兵吓得后退半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别人可能不清楚他们这些亲卫却是知道自家大都护看上去满脸慈祥其名字在辽东却是能止小儿夜哭。想当年追随太宗第一次入辽就从卑沙城一直打了到平壤城下。后来第二次第三次还有这次入辽平叛哪次不是砍得人头滚滚而落?真的惹怒了他恐怕死后连埋骨的地方都找不到。
“给我吧!”一直站在老者身边的美艳妇人从亲兵手里接过毡垫笑着命令“你去别处走走告诉大伙也四下看看风景。别着急玩够了再过来!”
亲卫感激地抱了抱拳逃一般走远。美艳妇人将毡垫子默默放在老者身边扑平然后笑着说道:“既然姐姐跟婆婆在这里他们想必也不希望你着凉。坐毡子上吧妾身先给婆婆和姐姐倒盏酒然后去别处转转!”
说罢将酒盏里的酒满满撒进土里自己又先后倒了两盏一一摆在坟茔前。里边的两个女人她都听丈夫说起过。很嫉妒她们在丈夫心里的位置但却没道理吃对方的干醋。特别是丈夫的以前那位妻子乱世中对方能不离不弃能陪着丈夫走过来很不容易。换了她自己还真不能保证会选择一个身无分文的码头苦力为夫婿并且相信他说的一切相信他将会给自己挣一个光明的未来。
“你们也过来拜拜大娘!”程名振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点手叫过三个儿子。如杜鹃所愿他终于取了一个很会生养的女人。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并且不用再像他当年一样在乱世中挣扎。
三个青年笑了笑非常体谅地迁就了父亲。开国功臣么谁家摊上这么一个宝贝还能不迁就一下?即便是皇帝陛下上回听说父亲生病不也急得火烧火燎么?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就迁就一下吧。他老人家开心大伙也跟着开心不是?看着三个儿子恭恭敬敬地给杜鹃上酒程名振轻轻地笑了。摆了摆手他命令儿子和续弦的妻子各自去湖边看风景“去走走吧其实这里是很个很不错的地方。没人来打鱼水也干净!”
美貌妇人和三个青年答应一声相跟着走远。程名振给自己有倒上了一盏也给杜鹃倒了一盏笑了笑想说些什么。一路上准备好的话却现根本不需要说了。鹃子应该知道她明白的她从一早就明白的。
缓缓站起身他拔出腰间横刀在坟茔前慢慢舞动。当年她最喜欢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舞刀弄枪虽然他的身手细算下来还未必如她矫健。
他慢慢舞着慢慢追忆。如水流光慢慢从眼前飘逝。馆陶县巨鹿泽平恩洺水上党郡那么多一起走过的岁月。宛若一朵朵荷花在记忆的湖水中慢慢绽放。
她看着一直看着。
巨鹿泽辽东卑沙城高句丽。在刀丛中只要梦一回头他便能看见她目光里的关切。
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